在南島一角
趁午間打盹
蟬聲聒噪
潛入西西里海岸
探訪剛從林蔭下甦醒
那個半人半獸的醜怪傢伙
別小看這傢伙
象徵主義祭酒
馬拉美 曾與之交手
琢磨十年
不朽的經典才儼然成詩
莫怪史班德說
寫詩的艱辛如同跟神摔跤
這回更難纏
搏擊的對手
竟是頭上長角的牧神
無獨有偶
偏愛詩境的神祕虛幻
遂成杜步西致命的吸引力
他嘔心瀝血
譜出如夢似幻的管弦交響詩
甚且催生了
尼金斯基驚世駭俗的芭蕾舞劇
話說回來
掌管山林水澤的潘神
成天無拘無束到處縱情玩樂
更不放過水邊戲水的婀娜精靈
光想和她們追逐嬉鬧
卻怕落單被丟下
這傢伙放曠不羈
哪在乎天打雷劈
倒也豐富了大師們的創作靈感
詩與音樂
表現手法不分軒輊
作曲家不以樂章
附麗不朽的詩篇
而以朦朧的音色
揮灑出別具洞天的意境
引來詩人讚嘆：
一闕不可思議的交響詩
巧妙地互補了兩者意象的呼應
他們彼此幫襯
但似乎也意在言外
隱喻同一件事：
人們終將明白
官能的貪婪、欲求和性愛
乃是蜷伏於人性內的獸性魂魄
它是來自文明難以遮掩的原罪
自然的神祕、未知、豐饒
是世人永不嫌棄的詠嘆題材
更遑論形而上的創世大哉問
然而世人總是不經意地忘卻
亙古以來
天人對立的矛盾糾纏
乃至驚悸的生命騷動不安
神與人
無止息搬演：
人類 對抗自然
自然 對抗人類
自然 對抗上帝
上帝 對抗自然
真是一道難以拆解的習題
這可折煞了半人半獸的牧神
奧林帕斯山上眾神
遊戲人間 來去自如
荒唐的風流韻事還被謳歌
只有醜怪的牧神不能遐思歡愛
還被中世紀僧侶妖魔化
將之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成為天地之間
無所遁逃的撒旦化身
除魅的訊息
終於被舉揚
康德給了當頭棒喝：
人要走出自己造成的蒙昧
因了這句話
牧神又重新復活
解放了上帝的永罰
宣告肉體感官的覺醒
人啊 要做自己的主人
於是 走出禁忌
牧神再度現蹤
慵懶地
蜷臥在濃蔭底下
放任自己悠悠醒來
開始吹奏蘆笛
頓使時空再度陷入
現實和夢幻交錯
不可逆的迷離之中
至於 尼金斯基
以及 紐瑞耶夫
引領現代芭蕾風潮
挺身為牧神交響詩獻技
斷然告別扭捏的古典主義
昔日的榮耀至今依然輝煌
世人不吝給予最高的榮寵
同時更不忘
一起向大鬍子舉杯
大聲地說：
午安，杜步西先生！
附註：
1.Pan：又譯為「潘」或「潘恩」。是指希臘神話中，具人軀、羊角、羊蹄，半人半獸的牧神，掌管自然的山林水澤和牛羊。
2.精靈〈Nymph〉，又稱水澤仙女，也被譯成寧芙。
3.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1842－1898〉與杜步西〈Claude Debussy 1862-1918 〉分別為19世紀象徵主義的詩人與作曲家。
4.尼金斯基（Vatslav Nijinsky，1890－1950〉，曾受教於美國舞蹈家、現代舞之母鄧肯〈Isadora Duncan，1878－1927〉。尼金斯基為《牧神的午後》編舞，1912年5月29日在巴黎首演，掌聲雷動。但他的舞蹈踰越古典芭蕾和世俗禮儀，受到衛道之士嚴厲撻伐。原因是在舞劇最後，牧神以拾獲的仙女紗巾作出自慰的動作而引起軒然大波。所幸，雕塑大師羅丹等巴黎藝文沙龍的知名之士挺身為他辯護，羅丹甚至讚賞此劇的舞蹈是「一種動態的雕塑」。
5.人類對抗自然，語出當代知名禪學哲學家鈴木大拙〈Suzuki Daisetz Teitaro，1870-1966〉。
6.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為啟蒙運動時期的德國哲學家。以扛鼎之作〈純粹理性批判〉聞名於世。
7.潘神笛的由來：牧神Pan愛上河神的女兒席林克斯〈Syrinx〉，卻被拒於千里之外。Pan不死心，把她追到無處可躲，於是向父親河神求救，遂將她變為一叢蘆葦。牧神傷心之餘，折下蘆葦將之編成排笛，時時吹奏以解思戀之苦。因之，排笛又稱為潘神笛。
8.紐瑞耶夫（Rudolf Nureyev，1938-1993〉，蘇聯時代的著名韃靼芭蕾舞蹈家。他和尼金斯基前後演出杜步西交響詩〈牧神的午後〉芭蕾舞劇，轟動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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