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手縫皮件匠師的工作環境,是什麼景象?直覺是堆滿咖啡色皮革的木質工作室,各式斑繡的鐵製工具,鵝黃的燈,老闆可能會穿著前面有很多大口袋的工作袍。不過,唐琮壹的「工作室」,其實是一間簡樸的臥室,桌燈所照之處即工作範圍,事實上,就是一張小巧的木桌子。
很難想像手縫資歷三年多的他,沒有向老師學過一堂課,都是自學,而對他來說,好像當匠師是理所當然,沒有什麼深刻的考慮,但那轉變是建立在長期的、迫切的思考之上,當然也摻著幾分且戰且走的彈性。
臥室裡多了這些「擺飾」,是和爸爸有關,但不是繼承家業那種。剛上大學時,家人為了慶祝他考上政大,想要買一只手工皮包送他,但因要價七千元而作罷。直到他大二,爸爸向朋友買了一些皮,想說乾脆自己做看看,從小錢包到側背包,他形容這個機緣「很有趣」。

(From one老闆兼匠師唐琮壹,邊受訪邊縫,很是熟練。)

(這就是唐琮壹的工作桌,和電腦擠在一起,還兼具書桌的功能。)
他滿喜歡用「有趣」或是「好笑」當形容詞,也許是因為所遇的情況真的讓人除了會心一笑外,不知道怎麼反應。唐琮壹說,他本身很容易緊張,所以急著完成事情,以消除焦慮感,但手縫時,發現根本快不來,就慢慢磨出比較慢的個性。
還有,他小時候夢想是當漫畫家,從國小三年級畫到國二,但因課業沒有繼續完夢,不過畫漫畫的空間感對現在繪製設計稿有很大的幫助;他從小也愛自己動手做,喜歡完成一件事情的感覺,就和他現在經過一針一線完成後,烙上From one,那種飄飄然。
From One的由來,他說,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然後就哽咽了。他說,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後來成為他的徒弟,為了要擺攤,朋友開玩笑地創了這個和他名字(琮ㄘㄨㄥˊ壹)有關的英文品牌,但去年朋友離世了。友人的母親希望他把剩下來的皮料都做成皮件送人,或留作紀念,而他也把這個當初不經意的名字繼續沿用下來,說完他點了點頭。


(在等待烙用工具加熱的同時,唐琮壹說這是最爽的一刻,一件作品終於從無到有了。)
現在他自己經營著From one粉絲專頁,除了販售制式的款式外,也接受顧客訂單,最久曾和顧客見面談兩個小時。時間是他的堅持,由於手縫耗時長,所以他常跟顧客說,「用期待取代忍耐」,期待是快樂的,而不是「還要很久才會好」的痛苦忍耐。
曾經用一周時間縫好包後,比較刁的顧客在網路上看不滿意,但他還是寄給顧客,並向對方表明不喜歡就退回,郵資他全包。他認為「對方不喜歡也沒辦法,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沒有偷工減料,一針一線全部自己手縫。」後來,顧客收到後,反而說「這就是我要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唐琮壹很挑皮的質地,喜歡摸起來「溫潤、有感情」的皮。他邊用手凹起一塊皮,邊說,好的皮會有三個顏色,痕線和突起來的地方相較平時,會呈現不同的色澤。大概就是那種有生命力的皮吧!
或者說,他追求的皮,要能吸納「人味」。外面打著「手工」名號,卻是為求效率,將生產者與工作異化到只剩幾個相同動作不斷重複,產品沒有絲毫偏差,但他不認為那是完美。從頭到尾一針一線手縫完成,因為「人」的缺陷,才獨特而有味道,才擁有靈魂,「缺陷」反是一種完美,而人不斷去修正缺陷所達到的精緻,又是另一個境界了。

(他用一塊劣質皮來解釋好皮的色澤和紋路,對皮頗有研究。)
真誠的面對自己的產業,不趕著現下最夯的「文創」兩個字。對文創,他反而是這麼說的:我不太喜歡最近講的文創,文創應該是先有文化,再用創意改造,但很多人指鹿為馬,把「故事」和「文化」混為一談,以為有故事就是文化創意產業,但故事可能是個人的,而文化是集體的記憶,兩者差很多。所以,他說他做的頂多算是創意產業。
讀了兩年哲學後,轉到社會學系,對台灣歷史脈絡很有興趣。他發覺台灣這一、兩年做皮件的人暴增,粉絲專頁林立,這麼蓬勃發展就代表皮料取得容易,背後因素是台灣曾是製鞋王國,因此有很多上游皮料商、五金鑄造廠等,雖然倒掉不少,但還有些根留台灣。他希望From one是故事集合點,帶大家看到台灣的文化和歷史脈絡,不要忘了製鞋是台灣早期的動力。

儘管現在From one客群仍以朋友圈為主,也因為只有自己一位員工,幾乎每天都縫,一天做12小時以上,看似細微的動作,但由於皮硬要出力,長久下來手和背時常痠疼,他卻笑說是練肌肉。未來怎麼樣很難說,唐琮壹只知道,他認真想過一個問題,「假如出去吃人頭路,是錢的考量,但當我老了,回頭看這一段,我會很後悔,而如果是做皮件,我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