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40多年前陳年往事,然而很多讀者並不詳知,所以姑且敝帚自珍,將歷歷往事敘述出來,俾讓讀者了解當年老K的窮凶極惡,和天羅地網的控制。
大約1971年,8月25日開始至1975晚年間,在「蜀中無大將,廖化當先鋒」的情況下,我榮幸應邀擔任當時在高雄創刊的《台灣時報》副刊主編。那時我剛滿31歲,卻雄心勃勃,勇氣可嘉。當年《聯合報》、《中國時報》和《中央日報》副刊三分天下,資金雄厚,副刊主編人事財力雙備,所付稿費又高。高雄偏在南部,財力欠缺低弱,三大報副刊人才濟濟一堂。而我這個可憐主編,單槍匹馬,孤獨奮鬥。更淒慘的是稿費奇少,常常三四個月,才能付出微薄小錢,邀稿之難可以想見,別說大作家了,小牌作家拉稿也難。
而我卻不顧一切,努力邀稿,大小牌作家既然輕視南部小報,那麼一般愛好寫作的讀者或猶未成名的作家,我總可以伯樂識千里馬一般,予以衡量試用。台時副刊從創刊伊始就沒有空白的情況出現,連創辦台時的董事長、名醫師吳基福也視為奇蹟。
從一開始主編副刊,看不見的陰影就漸漸籠罩在四周,我反正秉承初生之犢不怕虎的心境,邀稿看稿審稿。一心一意要跟三大報別苗頭,他們有「方塊」——副刊最右上方處一塊約略長方形的專欄文章;我當然也非有不可,老爺、教授、老師、朋友,凡是我認為有希望成為優秀方家的人物,都被我邀過稿,只要文稿份量足夠好。一定選用,一旦幾回合下來,文稿內容水準良好穩定,身為主編立即視為「方家」,此後就再三催稿逼稿,非得讓他乖乖從命不可。
正當我暗暗開心酣暢之際。原來看不見的陰影漸漸開始出現了,情報單位的工作人員侵門踏戶找上家門,一臉鐵青地瞪著我,兇惡十分的問話於焉開始。我倒也不緊張,既然沒真正犯法,火來水淹兵來將擋就是了。沒想到對方看起來兇,問題則是多芝麻粒小事:哪篇文稿的用字好像怪怪的,是不是跟共匪隔海唱和?我答覆是:「不可能呀!全文看起來跟共匪一點關係都沒有。」諸如此類的問話,可見出情治單位不是全篇讀順,而是一個字一個字逐字檢查文章。根本可以是「有看沒有懂」。
此外他還問些比較嚴肅的問題:「貴副刊好像偏愛使用……甚麼鄉土文章,是吧?」答稱:「並非偏愛,而是這類文章南部人喜歡!」、「請能少用盡量少用,上級對此點意見挺多」、「知道了以後當小心。」、「對了,中央的『央』偶爾會跟『共』字混淆,我們明瞭是校對的疏失,以後你也要特別小心。」,問話到此倒還相安無事,但當他寫問話記錄時,竟冒出:「你以上所說字字是真的嗎?」這麼一句話,這簡直是侮辱呀!士可殺不可辱,性格反叛頑強的我,臉色頓變,老爺知道我脾氣即將爆發,在桌下猛踢我的腳,總算按捺住我的脾氣。
副刊版面內容愈來愈上軌道,讀者老闆也常有佳評,我自己更鞭策自己,力求更上層樓。於是計畫增設「學校風景線」園地,提供在校學生一個發表文章的擂台。當年就讀高醫的陳永興,也就是到現在仍為《民報》犧牲奉獻不遺餘力的了不起人物,就是經常呼朋引伴的投稿者之主力。
最初倒也沒料到學生們,那麼踴躍發言,氣氛十分熱烈。更沒料到學生吐露真言,乃在於發洩困擾苦悶憂煩。在那個閉鎖的年代,學校管理的嚴格與壓制,絕非局外人可能清楚,那時的大專學生和師範學生、護校學生,困擾各有不同,師範、護校屬於公費學生,管理尤其嚴厲,男女壁壘分明,不要說彼此之間談話可能是禁忌,通信萬萬不可,連父親載女兒騎摩托車回家都犯忌,夫復何言?
此類痛苦的異議作品,時副能不刊登嗎?有一篇文稿談到護理學校學生因船期有誤,導致住金門的她,沒能準時回校,竟因此記過。此控訴文稿,豈能不刊登?
大專學生的困惑煩惱就千百種了。教授程度欠佳呀!胡亂點名對學生造成拘束呀!總之是將大學生當小學生管理。最讓身為主編的我憤慨痛心的作品,是李筱峰談他因寫文章,被政大勒令退學一事,此篇令人痛徹肺腑之稿,不刊出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嗎?
就如此這般的,我這個主編終於被視為異議極端偏頗份子,鼓動學子反對訓導,反叛學校,反抗執政當局……,也就是老K按上罪名如此嚴重,報紙敢再讓我繼續當副刊主編嗎?總算報紙老闆上司等等,都了解我的為人立場和正直性格,更認為副刊的確編得出色,博得好評如潮。研議之下讓我停編副刊。上司尤其善意相待,改派讓我負責據說是「肥肉」的影劇版。肥不肥肉干我屁事?總而言之,我結束了擔任《台灣時報》副刊的四年多生涯。
區區如小女子,哪有資格跟老K鬥爭呢?!事隔40多年首次寫出來,相信有一半以上讀者以為在讀小說而不可置信,但是事實如此,當年執行白色恐怖言論控制的人啊,請不要告訴我是「奉命行事」,而出身文工控制主要負責人背景的宋楚瑜局長(主任),也請不要再用「當時有當時的時空背景」來抹粉擦脂,凡走過必留下痕跡,船過也許水無痕,但往事並不如煙,不信青史盡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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