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郎 心 態
以上邦宗主國自居,鄙視鄰國為夷狄,妄自尊大的劣根文化,綿延五千年至今猶自不歇,其自尊自貴心態,導致不知虛心自省,自陷漢時嘲訕的夜郎之境而不自知;1960年享譽國際樂壇的安益泰來台指揮「省交」演出,卻被漠視誤認為是落後國家韓國的平凡樂人一事(註1),即為一實例。
2007年6月,國立台灣交響樂團發行出刊的第96期《樂覽》音樂雜誌第18頁「航向國際」文與圖片,都顯著傲然宣稱「斯義桂是亞洲第一位世界性歌唱家」,則是「夜郎自大症」導致錯誤的另一顯例。
1957年8月首次來台灣演唱的歌唱家斯義桂,誕生於1915年,而就在這一年,亞洲日本的一位女高音三浦 環(Miura Tamaki)已經受到讚美,很成功地在英國倫敦著名的「皇家歌劇院」(Royal Opera House)演唱歌劇《蝴蝶夫人》了。
◆亞洲第一位世界性的歌唱家—三浦 環Miura Tamaki
已故前輩音樂家李金土教授,在其「樂教三十年」文中提及二戰前來台灣訪問的著名音樂家,名單中首次看到「三浦 環」這個名字 。但是李教授文中沒有附介紹文,也沒能找到任何相關的資料,因此國人對這位世界著名的歌唱家一無所知。
三浦 環(本姓柴田,「三浦」為其夫姓),這位自稱以吃蛋潤喉發出美麗歌聲,立足世界舞台,演唱歌劇《蝴蝶夫人》逾2000場的日本「歌劇首席女星」(prima donna),於1884年2月22日出生在東京。父親柴田 孟甫是當時社會地位頗高的公設公證人。雙親都愛好藝術,因此在三浦 環3歲時就開始讓她學習舞蹈,這對她日後主演《蝴蝶夫人》之精湛演技,助益甚大。此外也讓她學習鋼琴、繪畫與書法等等才藝,到小學時代可謂己是琴、棋、書、畫樣樣皆精的小才女了。
小學畢業後,入東京女學館。學校的音樂老師們,很快發覺她的優異音樂才華,特別是美麗的歌聲,因而都勸她進音樂學校專攻聲樂,卻遭到父親猛烈的反對。柴田 孟甫是一位日本傳統思想濃厚的紳士,他養育女兒,培養其才藝,期望早早為她找個好歸宿。在承諾父親與其養子結婚的條件下,三浦 環進入東京音樂學校(昔日上野音樂學校,今之東京藝術大學)就讀。
三浦 環臉龐紅潤可愛,騎一輛紅色腳踏車上下學,喜歡她的男生都稱呼她「腳踏車美女」,常常借故攔車戲弄她。這些男生中也還包括有當時的學長,後來在研究科的老師,聞名於世的山田 耕筰。年長不多,在音樂學校教她鋼琴的老師,名曲《荒城之月》的作曲者瀧 廉太郎,也曾在上完課時,引誘性地對她說:「我們一起回家吧!」,三浦 環都以「我自己騎腳踏車回去」來回絕。
◆初次登台—婚姻—對音樂的執著
1903年7月,三浦 環初次登台,在帝國劇場主演葛路克(C.W. von Gluck,1714-1787)的歌劇《奧菲歐與尤麗迪西》(Orfeo ed Eurydice),時年19歲。三浦 環為圓演歌劇之夢,畢業後屈從父意,與軍醫藤井 善一結婚,得以進入研究科進修。1907年,丈夫必須隨部隊移駐仙台,丈夫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並對她說:「請妳務必隨同前往。」
三浦 環為這件事煩惱了數日之後,很清楚明白的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丈夫:「要伺候一個男人,只要是女人誰都可以做得到。可是我把音樂當作生命,而且對一個日本人而言,我希望能夠對日本的藝術文化之提升,盡一己之力。所以,請原諒,容許我的任性。」說完之後,三浦 環嚴肅地向丈夫深深一鞠躬。
善一聽完妻子的話,臉色大變,鐵青,轉而蒼白。沈默許久之後說:「既然妳對音樂這麼執著,那就希望妳再接再厲,精益求精,將來成為成功、偉大的音樂家。」
原以為丈夫會震怒,大聲斥罵!想不到卻說出如此寬宏、勉勵的話!三浦 環深深感動,當場激動痛哭,感激泣不成聲。三浦 環與善一的離婚成為社會事件,為當時封建的社會所不容,遭到社會輿論的撻伐,被斥為「離棄帝國珍貴的軍人,沈淪於音樂不能自拔的惡女人」、「恬不知恥的女人」。
當離婚非議漸趨平息之際,一個男人,柴田家遠房親戚,三浦 環自幼就認識,名字叫做三浦 政太郎的友人,適時出現在她面前。這位青年是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的才俊。一句「我深願做對藝術家有理解的人」之堅毅態度的話,其誠意深深感動了她,決意與他結褵。1910年兩人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從此柴田 環終生冠上「三浦」夫姓。
翌年3月1日,位於東京丸之內的帝國劇場開幕,迎接三浦 環為其專屬「首席女主角」(prima donna)。10月以《蝴蝶夫人》舞蹈劇 為其帝國劇場之初演,12月續演馬斯卡尼(Pietro Mascagni,1863-1945)的歌劇《鄉村騎士》(Cavalleria Rusticana)。
◆與世界歌王卡羅素長期同台共演
1914年,原本偕夫婿政太郎要留學德國,卻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而轉往英國深造。這一改變成了她一生命運的轉捩點,她的才華很快就受到矚目,世界著名的指揮大師亨利 ·伍德爵士(Sir Henry Wood,1869-1944)聽了她的演唱,大為讚賞,立即邀請她在倫敦的「雅博音樂廳」(Albert Hall)演唱,獲得壓倒性成功( a smashing success )。
1915年春,受邀請在「皇家歌劇院」主演歌劇《蝴蝶夫人》。夫妻倆興奮得上樂器店買回義大利語文、362頁的劇本樂譜研究練唱,並且一日10頁勤奮背譜。
5月31日登台公演,英國各大媒體、報紙都熱烈的給以絕讚!連日的大好樂評,使原訂的公演期為之延長15天。三浦 環聲名大噪,遠播歐美。1918年受到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禮邀,登台與名震全球「男高音歌王」盛譽的卡羅素(Enrico Caruso ,1873-1921)共演《蝴蝶夫人》。並且榮獲邀請在紐約麥迪遜廣場(Madison Square)舉行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勝利慶祝大會中演唱。

《蝴蝶夫人》劇照的節目單封面,英文標榜「三浦 環 世界最偉大的蝴蝶夫人」(摘自網路)(圖/陳義雄翻攝提供)
◆浦契尼心目中「悲劇的蝴蝶夫人最理想的演唱者」
1920年,以義大利的孔斯丹吉歌劇院(Teatro Constanzi)為起點,在義大利全國各地公演《蝴蝶夫人》。同年,三浦 環榮獲此歌劇作曲家浦契尼(Giacomo Puccini ,1858-1924)的邀請,到羅馬郊外特雷湖畔他所居住的山莊,受到這位歌劇作曲大師熱情的招待。大師讚美她:
「妳唱作俱佳,是悲劇的蝴蝶夫人最理想的演唱者!」
◆環遊世界演唱,落葉歸根
三浦 環以美國為據點,旅行世界各地演出。1935年在義大利的帕烈爾摩(Palermo )演唱《蝴蝶夫人》第2000場後,回到日本。
翌年在東京「歌舞伎座」演出第2001場《蝴蝶夫人》。3月21日在日比谷的野外音樂廳,演唱舒伯特的藝術歌曲《美麗的磨坊少女》全集;此際,正當日比谷美麗的櫻花初綻盛放!
此時,三浦 環已營養失調,腹部長出腫瘤,身體羸弱病痛,每唱完一首歌,醫生與護士都要立即醫治調理。雖然如此,三浦 環還是忍受痛苦,很完美的唱出每一首歌,博得銘感共嗚,熱烈彩聲!!!
◆安息—我很幸福,隨時都可以上天堂!
音樂會後,三浦 環住進醫院。音樂製作人高橋 嚴夫來醫院探病,並由NHK錄製三浦 環演唱歌劇詠嘆調(Arias)和其他歌曲,此為其最後的錄音。
牧師柴普曼也來探病,為她禱告祝福。
「您幸福嗎?」牧師問。
「是的,我很幸福,隨時都可以上天堂。」三浦 環用英語回答。
5月26日,病情急轉,一代卓越的歌唱家三浦 環 安息!
逝世的二週前,病房四顧無人時,三浦 環在病床吟唱歌劇《奧菲歐與尤麗迪西》劇中尤麗迪西(Euridice)的詠嘆調,歌聲響遍整棟病房,安祥宛若天使之音。
◆沒有忠忱愛國心,不能成就為真正卓越的藝術家!

山中湖畔居住的三浦 環母女;仰望可以看到美麗的富士山。(圖/陳義雄翻攝提供)
第二次世界大戰,城市居民疏散鄉下的措施,使三浦 環來到風景優美的山中湖。山中湖不僅景色秀麗如畫,從湖畔居處仰望,還可以看到日本的象徵,美麗的富士山!這是最讓三浦 環衷心感動喜愛,結下不解之緣的由來。戰爭期間,三浦 環偕母親攜帶當時昂貴的鋼琴來此居住。此鍾靈毓秀之地,也成為人文薈萃,文人、藝術家交誼、創作,抒發情懷之勝地。來山中湖可尋覓得不隨時代,不隨波逐流,歌聲熱情的三浦 環足跡。
克制摯愛的三浦氏逝世之痛,繼續抒放歌藝於世界樂壇。52歲回國,歸隱山中湖,與鄉民相處和睦,親切宛如家人。村民清晨出門下田耕作,常常可以聽到從山中湖畔飄揚而來三浦 環美麗動人的歌聲。
1946年,三浦 環絢爛的音樂人生之幕垂下。遺言要陪伴在母親身傍,長眠在仰望能看見富士山的山中湖畔。
三浦 環的墓碑上只刻著她親手寫的「聲」一字與一行自己寫作,親筆書寫的詩,大意是:「沒有忠忱的愛國心,不能成就為真正卓越的藝術家。」(待續)

作者瞻仰山中湖三浦 環墓碑。(圖/陳義雄翻攝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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