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曹永洋老師是一位退休多年的傳記文學作家，中學國文老師，新潮文庫編輯。最近他寫了一篇題名為「台灣老派醫生視病猶親的時代（1930-1990）」洋洋灑灑近萬言，並謙虛地說：「可大量刪減，刊登適用的篇幅即可。」我們非常感激他來函對「醫病平台」的鼓勵，我們希望可以由這位有心人筆下的幾位醫界典範的追憶可以讓我們了解台灣當年的老醫師以及社會對他們的看法。
郭維租、王彩雲醫師伉儷
在台北中山北路中山分局租屋行醫的郭維租、王彩雲醫師伉儷，仍然在樓下的簡樸診所懸壺濟世，當時如果像王彩雲這樣的日本正牌醫學院婦產科醫師，只要肯替當時的吧女作流產手術，要成為家財萬貫的富豪，真是舉手之勞，醫生當然絕對不當這種劊子手。我替郭醫師寫傳的時候，看到郭醫師的診所招牌，並未寫「內科」，而是寫日本人習慣用的身心科（今日大醫院屬精神科）。
我當天看到一個70出頭的老婦人，一邊嘆息一邊向郭醫師說：「郭醫師，我來你這裡看病有20年了吧！聽人家說你們有三女一男，女婿又有多人也是醫生。你們真是好命阿！」那天，王彩雲醫師並未在診所看診。我聽到婦人又繼續吐苦水：「郭醫師，人生真是苦海啊！孩子大了，成家了，孩子來了，煩惱更多。人老了又生病，唉，生不如死喔！」此刻我聽到郭醫師平心靜氣地安慰這個老婦人：「其實我也有煩惱，兒女雖然都是醫生，成家了，都在美國，他們也有自己的苦惱，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用操煩，人活在世上，有苦有樂，沒有一樣不必操心，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但是凡事要看開…。我小時後在士林社子鄉下，父母養育七、八個兒女，在戰爭時代，日子比現在還苦…。」聽到這裡，老婦人滿臉皺紋，好像舒緩些，沒有繼續嗟歎下去。我當時有了頓悟：「啊！不愧是名符其實的身心科醫師。」
我為郭維租寫了一本傳記《都市叢林醫師生》，當時他74歲，如今22年過去了，他已高壽96歲。四個兒女都是醫生，加上女婿也是醫生，妻子王彩雲本人也是嘉義朴子醫生世家，當時家族已有近兩打以上醫生的郭、王家族，三十多年來五個兒女定居美國，五代同堂的家族，第四代也都極優秀，但是在美國成長的兒孫輩已不一定選擇念醫學科，否則這個記錄將更翻新吧！
他常與兒孫四代集體遊歷日本，看看當年留學沒有時間遊歷的日本風光，現在他認識的師友泰半已作古，回首前塵，人生恍若一夢，他有一位堂哥也是東京帝大醫學部醫科畢業，娶了日本籍的妻子，定居長崎，也是行醫，活到90高齡才仙逝。
郭維租這30年陸續譯出恩師矢內原忠雄教授的著作和同師門的高橋三郎等人的著作共計二十多冊，他的毅力和貢獻堪稱驚人！現在回來看望台灣的老友或去日本旅行，都由兒女、孫輩陪伴，遠路以輪椅代步，短程步行柱杖而行，96歲高齡，依舊耳聰目明，頭腦清晰，筆耕不輟，真是上帝的恩賜。矢內原忠雄在台灣有許多傑出的門生，如王英忠、陳茂源、張漢裕、楊劉秀華、郭維租…等，但是克享高壽，翻譯恩師著作最多的人應該是郭維租吧！
陳五福醫師
1970年代初識陳五福醫師時，他已創立慕光盲人習藝所（今改為慕光盲人重建中心）。當時他追述自己27歲由台大醫學部眼科返鄉時，最早的交通工具是單車，後來為了保持機動性，能為偏遠住寒溪的原住民服務，他買了當時相當昂貴的哈雷摩托車（二次二戰德國納粹黨軍人在戰地所騎，電影常看到的車型），因為這種哈雷機車，可以放診療包，旁側道可載一名護士。
1975年我曾帶一個士林高中的學生姚聰敏（當時他就讀淡江大學國貿系一年級），姚君高三上課時坐在第一排，看書時書本依進眼部，有如嗅聞書本，其狀令人不解，有次下課，我偷偷請他來辦公室，問他為什麼不去配個眼鏡。他回答：「台北有好幾家著名眼科，都叫林眼科，每一位醫生檢查後都搖搖頭說：『你的眼睛配戴一般的近視眼鏡都是一樣看不到。』」這時我忽然想起我認識不久的陳五福醫師。
姚君由士中同窗，輔仁大學中文系的范姜星釧陪我去羅東五福眼科醫院給陳醫師檢查，除了在史懷哲之友小聚會有幾面之雅，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位在羅東有「盲友之父」美稱的仁醫，當時封給他「台灣史懷哲」美譽封號的還不普遍，但後來羅東有位仁醫、聖人的事蹟漸漸傳開。這家醫院給我的第一件震撼是初診、複診的掛號費都是新台幣5元，台北、羅東當時的生活水平差距絕對不會這麼大，這是陳醫師認為病患不論貧富，只收取5元的工本費就夠了，不要趁火打劫去超額收患者掛號費，接下來看診時陳醫師不叫號碼，而念出求診者大名加上先生、女士、小姐的稱謂，讓人賓至如歸、甚為親切，不會有一絲緊張。陳醫師的慈藹，那麼自然、從容，醫院掛著一些經文，也有陳醫師平日實踐的個人守則（卻沒有教訓意味），這回姚君終於知道「圓錐角膜症」的來龍去脈，還有為什麼會讓許多名醫束手無策。
從羅東回到台北，大約經過半年，一生照顧盲友，行善不欲人知的陳醫師竟然寫信給他在日本的友人以眼角膜手術聞名的權威打聽如果姚君去日本接受手術，有否機會，連住宿、醫療手術費要負擔多少日幣，結果得到回音日期比預計要長得多，原來這位名醫也是醫學教授因病去世，他的門生在整理他未打開的信件發現了陳五福寄自台灣的書簡，連忙給陳醫師回信。我後來告訴陳醫師姚君的家境加上仍在求學階段，大概安排去日本接受手術的可能性很低，但是從這件事我開始知道陳醫師的為人，他對病人的關心、付出的心力是不同於一般的醫師。
以上我寫的是1930-1990台灣老醫師視病猶親的故事，相對於現在已經有視醫生這個行業如畏途的現狀，即使「不幸」當了醫生也盡量選擇不會有醫療糾紛的皮膚科、耳鼻喉科，避免去當砲灰的外科，婦產科也是地雷區。將來台灣醫界會變成什麼局面，病人與醫生是敵對不可彼此信任的，成了攻防二方，視病猶親將來就成為一則古老的神話，當年穿著白袍，受人尊敬的醫生，為病人服務的白衣天使、南丁格爾的門徒，也一一被如同暴徒的病人拳打腳踢，醫院原是救人的地方，將來難道會成為兵刃相見的戰場？
但願我們的憂心只是杞人憂天。相信明天的世界會更好！
延伸閱讀：【醫病平台】1930-1990台灣老派醫生視病猶親的時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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