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東時報》工作將近一年,那時我們慧眼識人,真可稱得起伯樂識千里馬,當年四位年輕的編譯張敏敏(知名翻譯家和英漢辭典出版總策劃),林馨琴(現任遠流出版社總編輯),陳秋坤(中研院史語所台灣史研究員),邱立本(現任香港亞洲週刊總編輯)。那段時間,編輯部人少志大,大家相處融洽,是我們亡命異國的歡愉時光。
然而,舊金山畢竟是唐人居住地區,他們喜愛閱讀的報紙,絕非以台灣為主體的《遠東時報》。所以儘管發行部吳嘉昭總經理非常賣力,發行銷售始終無法起色。時日一久,大夥兒都沮喪洩氣。
就在此際,沒料到傅大爺的香港《中報》,高薪聘僱胡菊人,胡菊人先生是單純正直的知識份子,在武俠小說名家金庸,即查良鏞,刻薄小氣的《明報》,工作前後歷經十三年,薪水始終保持四千七百港幣而已。所以老傅高薪招手,胡菊人難免棄「明」投「中」。不到兩年,他落寞消沉遠走加拿大。難怪香港名作家馬家輝事後曾寫道:「他跳槽到另一位老闆門下,擔任一份新報紙的總編輯,轟轟烈烈,文壇震動,可惜的是正如舊式婦女,遇人不淑,涕淚漣漣。這位文人亦因「棄明投『暗』」而怨氣幽幽,據說有一段日子夜夜醉酒,髮眉皆白。」
在那種閉塞年代,東西新聞完全沒有管道相通,我們遠在舊金山,哪裡會了解香港《中報》乃至胡菊人先生的情況?傅老闆認為胡先生辦報不力,引咎辭退。好在傅大爺手中尚有的一張王牌,就是被他認為能起死回生的俞國基。因此胡菊人前腳離開,傅老闆後腳隨即趕到舊金山,親自登門拜訪我們這對「傻瓜」。
他大大藐了一頓胡先生,說他編輯雜誌也許沒問題,才幹則不足以當一份中立客觀公正的《中報》總座,離去最好不過。如今,報紙總編輯將才唯有他眼前的「人」。他好話說盡,巧言令色,天花亂墜一番,我們當然不會盡信。不料,他使出律師本色的狡猾技倆,表示前一陣子每月六百美金,都有外子具名簽字,那就是契約;也就是表示他是合法雇主,我們是理所當然的伙計。其實在《遠東時報》上班後,我們就停止領取六百美元,大律師才不管這等事宜,他手裡已經擁有收據,跟大律師打什麼官司,兩傻早就愚昧無知的送給他一份「賣身契」。
我們只好無可奈何的離開《遠東時報》,推薦吳基福董事長,聘請陳若曦擔任總編輯,並且必須保證留用編輯部同仁的職務。不幸的是,《遠東時報》在一九八二年五月爆發財務危機,不久報社旋即關門停止營業。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從《遠東時報》的例子,可以證明在舊金山辦華文報紙,由於欠缺非唐人讀者,註定失敗的命運。所以美國《中報》就決定遷移到華人重鎮紐約地區去了。
在籌劃完善,積極尋求人才的情況下,美國《中報》終於在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七日創刊。為什麼如此選日子,只有異常迷信的老闆才心裡有數,總之,他相信鐵板神算,紫微斗數乃至各種算命術,推算之下,他認為二月二十七日是大吉大利吧!
《中報》創刊伊始,我介紹名作家曹又方當副刊主編,我還是必須編輯新聞版,否則能找誰呢?不過那時中文打字已經取代了鉛字,儘管如此,編排報紙仍然大同小異,只是工人拼版成為打字貼版而已。印象中似聘請有專人貼版,我的手正如英文所說全是大拇指(all thumb),絲毫也不靈巧,如果我自己貼版,出報時間絕對無法準時。然而,當時詳情究竟如何已不復記憶 。
這回在《中報》,編輯部的人手,比之《遠東時報》增多了不少,總編輯外還有副總編,有副總主筆和幾位主筆,我也忝為主筆之一 ,編譯也相對增加名額,整個編制等於是有規有模的正式報紙態勢。報社人事當然由老爺統籌負責,紐約華文人才濟濟,尋找合適人選並不困難,其中容或有立場的區隔,但是,冀望將美國《中報》辦成一份理想報紙的心境,別無二致。更因為時差關係,在紐約辦報,新聞報導尤其不會落後,更讓企圖掌握台灣中國政情的華文報紙讀者驚豔。
一開始,《中報》的立場顯然做到中立,客觀,不偏不倚的高度,正如老闆所謂的「中」報。
這也正是華文讀者的嚮往。我們當然不可能明瞭,在津津有味品嚐我們為他力拼贏得的台灣重「金」時,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傅大老闆,已經對中國的資「金」也胃納大開 。書生如我們,又哪會知道大律師心裡有鬼的嘴臉和心態!派老爺到香港去巡察香港《中報》的職務時,老闆逐漸暗地裡收買編輯部某些同仁,或委以官職,或私下加薪;總之,他無所不用其亟,導致同仁離心離德,情況與前迥然有別 。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六日,中國人民解放軍飛行員吳榮根,駕駛米格十九戰鬥機從山東起飛,降落韓國首爾(當年名漢城)南郊的空軍基地,同年十月三十一日抵達台灣,被稱為「反共義士」。在當時,這是何等重要的新聞,傅老闆卻要老爺不予刊登或冷處理,此種違反新聞原則倫理的事,怎麼能做 ?所以,美國《中報》在頭版刊登了反共義士吳榮根的頭題報導。或多或少維持了中立形象。一九八二年,中共公費留學生第一位獲得北美博士的王炳章,在海外創辦民運刊物《中國之春》,八三年,成立「中國民主團結聯盟」並擔任主席。
這樣的人物當然成為中共天字第一號叛逆分子,中國向來對付「眼中釘」的手法,就是加上莫須有罪名,然後見縫插針,抹黑鬥臭。正如國民黨,以林義雄為例,汙衊他母女受難以後,唱歌飲酒作樂,真「他媽的」!再以彭婉如為例,當年被計程車司機殺害棄屍,老K嘲諷她身穿桃紅色套裝,滿臉酒氣云云。我只能再說粗話「他媽的」!
國共兩黨這對難兄難弟卑鄙無恥,如出一轍。那時,我憎厭老共對民運人士抹黑鬥臭,乃在副刊就王炳章一事,寫了批判中國荒謬惡毒作風的文章。文章發表當天,老闆先找主編曹又方痛斥一頓,然後氣急敗壞對我撂下一句話:「以後不准在副刊寫文章 !」主僱雙方關係,驟然間山雨欲來烏雲密佈。
傅大爺先以利誘,宣稱提供我們渡假中國三個月,保證旅宿吃住費用豪華,紐約薪水照付無誤。回美以後,若能心態改變,那就再進一步調整薪資,百分之百予以加倍禮遇。「倘若我們回來,仍堅持中立不偏不倚立場,又當如何 ?」這等於是「No」的答覆。傅大爺臉色頓變,翻臉如翻書說道:「那你倆立刻離開,從此不准再踏進《中報》大門 !」
我們含笑走出門,一份絕不中立,立場偏頗的報紙,有什麼好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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