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癲癇之友協會正如火如荼地構思機構的方案，我才有機會注入一些自己的專業，參與討論。
「一旦決定要做，就要認真投入。」許多人經常只是坐著思考他們想要做什麼，卻遲遲未有行動，我認為那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因此我告訴自己：「行動吧！」為了對疾病、家屬與病患有初步認識，首先翻閱了一些書籍，也因此我參與了蔡景仁醫師的門診。
醫病關係如何建立？權威裡的溫柔
「癲癇科權威」一詞，蔡醫師當之無愧，然而，將權威這兩字放在醫病關係時，讓人好奇雙方能否真正建立良好的信任關係？明明是上午的門診，卻一路看到了下午將近三點，中間只見他短暫休息不到半小時，起身上個廁所，用那堅毅的牙齒啃了一顆芭樂後又繼續看診。對病人嚴肅卻又和藹、親切，這都是我所觀察到的他，能隨著病人的特質改變他的看診方式，然而不變的，是他視病人如至親般的溫柔。
「因為生病讓我很多事情都不能做好！」一位正值血氣方剛的青少年，對自己的癲癇發作後影響記憶力感到困擾，認為考試沒考好，上了一間自己不喜歡的大學，將這一切歸咎於疾病影響。對於疾病，他難免有怨氣需要發洩，而醫師儼然成了他的傾訴對象。此時醫師點點頭表示認同，將椅子轉向孩子；此刻孩子滿腹委屈傾訴，直至自己豁然看待。醫師耐著性子從他考試聽到他失戀的故事，彷彿成了這孩子的忘年之交。
處理好情緒再來處理疾病，這是他獨特的溫柔。
「醫師，今天是我來喔！」一位母親幫孩子來看診。原來，通常癲癇患者身邊會有主要照顧者，醫師可以從記錄本上瞭解他們發病的次數、從主要照顧者的陳述上了解其疾病狀況。如此一來，當病人不便前往醫院時，醫師也能謹慎地掌握每位病人的病情，主要照顧者亦能從醫師這裡獲得情緒的支持。「我們一起努力」，簡單六個字，是主要照顧者的精神糧食，也是另一種溫柔的陪伴。
醫病關係的建立，因為願意傾聽而更加堅定，願意溝通而能創造連結。他的權威之中有他獨特的「蔡氏溫柔」，很貼近人心的那種。看診的患者此時此刻必能感受到，他不是只有看病，他看的是病人整個生命脈絡。
該怎麼讓病人與疾病共處？衛教大於說教
腦部的不正常放電導致癲癇的發作，像極了腦袋裡的枷鎖。時間每分每秒都在流動著，我們都難以預料到癲癇下次什麼時候會發生。因為未知，因此更容易害怕，彷若枷鎖掐在喉嚨上，對於病人而言，它確確實實存在著，卻又無法道出有多痛苦。唯有認識它、接受它，才能共處。
我們在解釋一件專業的事情時，因為在自己的領域太熟悉了，經常過於簡化或不夠具體地就說出我們認為別人應該懂的東西，此時都要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正在說「人話」呢？這種經驗上的不足、操之過急的說詞，總會有種見樹不見林的感覺，別人真的懂嗎？
「醫師，我的腦波結果怎麼樣？」「醫師，為什麼我最近特別容易發病？」「醫師，我不要加藥嗎？」太多對疾病的疑問與未知，影響了生活，衍生太多的恐懼與無助。只見醫師拔下老花眼鏡，仔細地瞧著螢幕，帶著病人一起看腦波圖，用「大地震和小地震」還有「對稱原理」來解釋這些線條，連我這外行人都旁聽到覺得自己可以出師了，患者一定比我學得更專業，同時也除去了見樹不見林的問題，透過更深入的瞭解，打破那未知的恐懼。
此外，任何的藥物難免會有些副作用，因此醫師在調藥時，會先與患者及其家屬討論，並且溫柔的道出一句：「不是要加藥，是因為你需要，我們先給藥一個機會試看看。」病人的情緒自然因為理解而平靜，也就更願意試看看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母親帶著智能障礙的孩子來看診。我以為母親與醫師問完診後就是看完診了，畢竟孩子應該無法回覆太多的問題。醫師反倒舉起那滿是歲月痕跡爬過的手掌，孩子也微笑的將手伸過去，大手拉著小手，醫師告訴他：「以後你不會有太多的不舒服了，因為讓你亂放電的東西從這裡跑出來了。」手指摸摸開刀的右腦，我想這是最適合他的衛教。
與疾病共處的衛教知識，是何等的重要。在這過程中，如果患者的痛苦沒有被看見和理解，我們有什麼資格要求他與疾病共處？我們都習慣告訴他：「你應該這樣做……」儼然成了說教，但每個人的特質不盡相同，包括對於事物的領悟程度。蔡醫師用適性的方法來演繹出對患者、對疾病的理解之後，再來談與疾病共處，我想這就是最適切的衛教，而非說教。
「你憑什麼？」把優點還給病人
臉部表情不悅的初診病人，那眉毛擠在一起、嘴巴高高翹起的樣子，我想她應該是等待許久了。畢竟她掛上午診，但輪到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此刻的情緒大概充滿了負能量。因此她在描述發病至今的狀況都很簡潔快速。
醫師問：「結婚了嗎？」於是開啟一場談天，她告訴醫師：「我先生的家人很阻止我們，覺得娶了我是很大的負擔。但是我先生還是不顧一切的娶了我，想跟我走一輩子、照顧我，我身邊的人都覺得我先生很偉大娶了我，也很照顧我。」她像是充滿幸福粉紅泡泡的說著。
「你憑什麼？」醫師問。「啊？什麼憑什麼！」她帶點驚訝又疑惑的看著醫師。一旁觀察的我也感到疑惑，這不就是一場真切的愛情嗎？於是醫師說：「你憑什麼讓他願意娶妳、愛妳，一定有妳的魅力啊！」她潸然淚下，聊起自己擁有的優點，在一旁的我也跟著感動。原來無論疾病怎麼影響身體，終究帶不走在我們身上的美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這是疾病帶不走的寶物。
「眼淚」源自於內心最寶貴的礦產，經過多少情感、社會化、生命的千錘百鍊。在這場跟診中，我看見了疲憊的母親、失落的丈夫、對未來還充滿希望的家屬、患者眼淚在眼眶打轉著，而他們願意在診間吐露出疾病所帶來的困擾或擔憂，我想這就是一種信任。
「撕下標籤」當然也絕非癲癇患者及家屬應當努力而已，這件事需要大家共同正視，擊垮大眾對癲癇的誤解、歧視與排斥，但願還給他們自在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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