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月時間,1萬5千公里,我從中國的東端走到了西端。環繞渤海灣、翻越大興安嶺、橫穿蒙古高原與天山山脈並行,在橫跨了5個時區以後,進入新疆。
在黑瞎子島,見過凌晨3點鐘的第一道日出;在喀什,老城區裡的艾提尕爾清真寺旁,送走晚間11點的最後一道日落;在中國,因為幅員遼闊,東、西兩端人民分別都有屬於自己的「當地時間」。新疆境內習慣使用本地的「新疆時間」用以區隔「北京時間」。對於遠道而來的遊客而言,按著錶上的時間作息,很可能將生活搞得一團混亂。記得初到新疆,碰上的最大問題,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也並非文化語言上的隔閡,而是永遠弄不清楚每天的起床時間與吃飯時間。
早上8點日出、下午11點日落
新疆的陽光是慵懶而幸福的,如同生活愜意的新疆人一樣。夏季之時,早晨約莫7、8點鐘的日出,才緩緩地將沉睡中的人們喚醒,對於生活在東邊的人們而言,這或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幸福。而冬季,陽光似乎也體貼著,這片覆蓋一層皚皚白雪的土地上,人們每天不斷重複著,在溫暖被窩與外在嚴寒之間的內心鬥爭,於是乎,早晨10點鐘的陽光成為一種自然的溫柔眷顧。
在這裡,我總是抓不準什麼時間吃飯,又該幾點鐘睡覺。按理說,3個時區的時差應當讓喀什比北京晚3個小時。然而,全國統一的標準時間,讓這座最西端的城市永遠在下午3點鐘吃午飯、11點賞日落。漫長的白晝倒也讓日子過得充實,可以懶散的醒來反正陽光也是懶散的,所有不自覺的倉促反倒突顯出都市生活的本質。

在緩慢的城市步調中裡,唯一的忙碌氛圍,大概是來自大巴扎裡的熱鬧與喧騰。「巴扎」,是維吾爾語裡集市、市場的意思。在維吾爾人的聚居地,差不多每一個村落鄉鎮裡都有那麼一個巴扎,它幾乎遍布新疆的任何角落。巴扎裡頭的喧鬧,主要來自活絡的牲畜貿易與瓜果市集,尤其是豐滿的羊羔連同肥碩的瓜果,是如此叫所有見著它的人都心生妒忌。
曾經有人這麼說到「想了解一個地方的生活,首先要去了解它的市集」,而新疆的巴扎,則充分反映出維吾爾人自古以來重商、崇商的傳統習俗。巴扎是一個很好消磨時光的地方,除了琳琅滿目的日雜百貨以外,甚至值得讓你花上一天時間,去比較哪一間的烤羊肉香、哪一攤的瓜果甜。這些看似無聊的比較遊戲,其實永遠都能產生莫大的驚喜,哪怕每次自以為嚐遍世間最肥美的烤羊肉串以後,總有下一次還會遇見,那麼一間在火侯、孜然、油脂與羊肉間達到一種極致與契合的店。這種完美的狀態按新疆的方言來說,便是「太勞道了」,一種發自內心所表現出的由衷讚嘆。

喀什巴扎裡的牛羊交易市集。
喀什巴扎裡的瓜果。
喀什巴扎裡的傳統小吃。
囊與奶茶,是西域民族最經常見的早餐。
天生色彩藝術家 維吾爾族家家有庭園
新疆的陽光不僅溫暖而柔和,同時滋育著大地、潤養著人們,也將這樣地美好灑落在每一位,能歌善舞的維吾爾人身上。人的文化精神,往往藉由生活的細節獲得精緻的體現,而維吾爾人的家庭園林,自然是其中最細膩的流露。耶律楚材曾在《西遊錄》裡對於新疆有這樣的描述:「家必有園、園必成趣、桃李連延。」維吾爾族是一個善於營造空間美感的民族,每座家庭園林無論大小型態,都有各自關於美的獨特詮釋。它們在色彩間的拓展、互補與漸進,掌握精確熟稔的操作技巧,不拘泥於形式的統一,卻能夠駕輕就熟地創造衝突的激情與和諧,這是一個天生擅於色彩藝術的民族。
延伸到整座城市意象,那更是一種浸潤的淋漓。喀什,中國最西端的城市,古代絲綢之路的交匯點,也是早期中西經濟與文化交流的樞紐。從古時的「疏勒」到現代的「喀什噶爾」,往西連接著平均海拔4千公尺以上的帕米爾高原,一條通往中亞直抵歐洲的主要驛站。隨著城市現代化發展,喀什市區內漸漸聳立起許多高樓商場,但拐個彎走進老城區裡,截然不同的古式建築與濃厚的西域風情,一瞬間仍舊讓人辨別不出身在某座現代城市之中。
再往前走,沿著人民東路直行,位於老城區東北端的2公里處,有一塊散落在黃土高崖上的民居,是數百年來維吾爾人世代沿襲的聚居地。裡頭的巷弄狹窄,道路四通八達交錯縱橫,在沒有當地人的指引下往往很容易迷失方向。但隨處可見的手工作坊與生土建築比比皆是,有木雕、鐵器、土陶、銅鑄等等琳琅滿目的工藝商品。在匠人們以最傳統的方式,將手中材料精雕細琢成為一件精美的藝品時,這種勞動過程所賦予的美感尤其令人動容,從每一件完成的藝品當中,都注入工匠們專注的心思與凝視,透過一雙佈滿厚繭的雙手,呈現出傳統匠人精神的飽滿與價值。

維吾爾族的庭院園林。
喀什老城附近的高台民居。
喀什高台民居裡的木匠。
喀什老城裡玩耍的維吾爾族小孩。
一場塔克拉瑪干的沙漠風暴 差點終結旅程
新疆之所以如此迷人的原因,除了那裡充滿原始呼喚的自然環境,還有隨時可能面臨無法掌控的危險與意外,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發生的車輛故障就是其中之一。7月15日,我從和田出發,準備用二天的時間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這是一條南北500公里長,幾乎見不着人煙的沙漠公路,同時也是世界上最長,唯一建在流動沙丘上的公路。當天下午,準備駛入公路時還碰上一場威力不小的沙塵暴,但這樣的未知旅程總能驅使內心的好奇與探索慾望,帶著興奮的情緒仍舊毅然決然地進入冒險。一路黃沙滾滾,深入沙漠腹地裡的乾燥氣候,幾乎要撕裂所有旅行者的喉嚨,漫佈成片的金黃色死亡之海,在烈日的烘烤下掠奪每一寸肌膚毛孔中的水份,在沙漠裡缺水可能是最致命的危機。
接近晚間10點鐘,距離中途驛站「塔中」不遠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劃破這種死亡的詭譎。原先綁在摩托車行李上的深黑色車衣,因為一陣瞬間颳起的強風,被掀落絞進車輛鏈條的齒輪裡。嚴重扭曲的鏈條與變形的齒輪,加上瞬間重力壓斷的方向燈及車牌,整輛摩托車都受到不小的衝擊。面對這場突發事故,一時還沒從中回過神來,那件被鍊條絞爛的車衣,卻早已死死地卡在齒輪盤裡。
我以為摩托車壞了、一切結束了、走完半個中國的旅程必須就此停止了。瞬間內心湧出許多不甘、抵抗、懷疑、甚至是憤怒的情緒。然而,這些想法永遠解決不了眼前必須面臨的問題。小巴沒死、我還在,足夠的維修工具加上以前的沙漠徒步經驗,這或許只是個人又一次面對堅強與軟弱的抉擇。在面臨即將迅速降溫的夜幕,還有僅剩半瓶的飲用水,加快行動徒步出去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回頭凝視,那輛載著我跨越1萬5千公里實踐夢想的摩托車,與一路陪伴我經歷各種美好與危難的小巴,似乎沒有任何理由能夠去放棄自己最親密的夥伴。也許在最短的時間內,可以將整個後輪拆卸取下變形的鏈條與齒輪,甚至,只要少喝一口水就足以提供小巴一次存活的機會。「我們是命運的共同體,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在心底這麼告訴自己。
2個小時後,遠方的公路邊上似乎透著一盞微光。行李中透明的寶特瓶裡裝著深黃色尿液,或許再過一個鐘頭這將是我最終唯一的選擇。而幸運女神似乎願意眷顧著她的忠實信徒,微光底下映著一間恍恍惚惚底小房子,小房子裡老舊儲物櫃中的礦泉水,是我此生見過最美的景色。甚至直到今日,我都不知道這間沙漠深夜裡遇見的神奇小賣舖,究竟是海市蜃樓裡的一片綠洲幻境;還是上天給予自我勇氣的一次獎勵?

在沙漠公路時車輛發生故障。
小巴也面臨了生死關頭。
新疆伊犁地區的果子溝大橋,以其嚴峻被譽為伊犁第一景。
樓蘭博物館裡的乾屍。
著名的樓蘭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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