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受難者蘇友鵬醫師去年過世,由蘇友鵬表姪龔昭勳所著蘇友鵬傳記《死亡行軍》13日下午在濟南教會舉行新書分享座談會,邀請政治受難者蔡焜霖、蘇友鵬長子蘇峰儀,中研院近史所副研究員陳儀深共同分享。龔昭勳引用蘇友鵬在世時常說的話,「請給我一位加害者就好,讓我能原諒他」,敦促政府重視轉型正義。
出席座談的蔡焜霖也談到當年蘇友鵬等人被押往綠島的情況,並感恩因此認識蘇友鵬且受到照顧、提攜,他也感慨國民黨在不同階段用不同手法「處理」台灣人,包括戴「紅帽子」和「白帽子」,國民黨指控戰後反抗的人,說關他們是「必要之惡」,他要大家不要被國民黨說的「必要之惡」騙了。而蘇友鵬的長子蘇峰儀則強調,寬恕罪行的前提,是真相、加害者必須認錯、悔改。
日本時代出生於台南善化名門的蘇友鵬醫師,是1950年代第一批遭受白色恐怖迫害的醫師受難者。幼年時天資聰穎,一路考取南二中、台北帝大預科、醫科,並在台大醫學院畢業後,成為台大醫院耳鼻喉科醫師,但只因為身上帶有魯迅的《狂人日記》便遭到特務逮捕,雖躲過槍決,但也在綠島坐了十年牢,在重返社會後進入鐵路醫院擔任醫師,退休後更積極投入白色恐怖關懷及政治受難者平反工作,然而去年9月因罹癌過世,終其一生未能盼得歷史真相與轉型正義的到來。而《死亡行軍》一書以蘇友鵬生命歷程為主軸,更是他一生的寫照。
作者龔昭勳說,以前受教育都教大家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認為台獨是錯誤的,他對自己的阿伯蘇友鵬其實不了解,20多年前他的爺爺最後一次搭機來台北時,他到機場接,他阿公帶他到醫院去看蘇友鵬,後來便搭計程車到醫院去,在診間停留不到5分鐘時間。
他說,那時阿公跟蘇友鵬說,「元気!がんばって(你還好嗎?加油),然後就離開了,沒有多講幾句話,那時不知阿伯是『前政治犯』,那時社會風氣還是非常沉」,2015年7月,他準備去英國演講,他再去廈門街找蘇友鵬,「我希望他跟我講他的故事」,這是他踏入這搜尋泥沼中的第一步。
「接著一次又一次訪問,到倉庫找舊資料出來,掃瞄、翻拍,拿錄音筆做口述歷史採訪,8月8日父親節,那天颱風非常大,台北市很糟殃,那天吃飯阿伯拿一個紅包給我,說:你要把故事講出來,這個給你,補你的旅費。過程中因為收到這紅包有很大壓力,我知道我要好好去做」,他說,從英國演講回來之後,蘇友鵬很關心他講得如何,是不是要寫書了?但對他來說,「寫書好像是外太空一樣」,擔心自己沒受過訓練,當時沒說不寫,也沒說要寫,只能用沉默來掩飾內心焦慮。
他說,直到前年年底秋天蘇友鵬生病,去年3月蔡桑(蔡焜霖)要找蘇友鵬吃飯,蘇友鵬又再問他何時寫書,「我知道他已經跟我講了3次,我不能不寫」,到了去年9月16日,蘇友鵬過世,「這件事(寫書)變成他給我的遺言,老實說我心裏非常沉重」,不但要寫出來,還要還原,把當時的故事讓更多的人知道。
「什麼叫歷史」,龔昭勳說,他印象最深的是,有個日本人告訴他「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也就是掌權者照他的想法而寫,在台灣40歲以上的人受過洗腦教育,當年他唸書時是「萬惡的共匪」、「偽政權」,這教育其實是假的,真實的歷史在哪,「在書店的歷史小說裏,真正的歷史都是野史,要自己找、自己翻」。
「死亡行軍」作者龔昭勳(右)敦促政府,把轉型正義做好。圖/唐詩
他說,他以阿伯給他這寫書的任務為傲,把台灣當時的歷史呈現出來,雖不會被列到教科書,但藉由此書可看到教科書沒教的歷史,前駐日代表羅福全曾告訴他「寫書非常重要。一個人的傳記可能只是時代的一點,如同影片的一格,但缺這一點、一格,就不完整」,這牽涉到週遭的人,事實不能忘記,要他好好把事實寫出來。
龔昭勳也引聖經中耶穌教導的主禱文,「赦免我,就像我赦免辜負我的人一樣(免了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就像蘇友鵬醫師在世時常說,「請給我一個加害者就好,讓我能原諒他」,因此他也要敦促政府,把轉型正義做好,「為台灣受難犧牲的長輩今天能坐在這談,是因為他們的犧牲奉獻,我們才能坐在這享受」。
政治受難者蔡焜霖則是提到,68年前的今天,在附近台大醫院的大樓,有幾位出色的醫師被押走,蘇友鵬就是其中之一,一年後的5月17日前,在附近青島東路的國防部軍法處監獄,有一些醫師、作家半夜被叫起,兩人用手銬、另10人用繩子綁著,一旁都是憲兵拿槍押著,走到華山車站搭火車到基隆港;另一批人從現在的內湖國小,也是半夜被叫起,兩人銬一起,用軍用車送到基隆港。這些人被押上美國送的登陸艦(LST)關在底艙中,裏頭都是曾載送的煤炭渣、水泥灰。艙中沒有廁所,若要小便就二人一起走到船尾,海水進來,吐的吐,放的放,在這樣像地獄的環境中,三天二夜搖啊搖地,很多人想著是不是會被沉海。
「過了三天,大家都已昏沈,因為也沒吃什麼東西,只有水和一個麵包,有人喊著「到了喔」,有人來解手銬,然後爬到上面,看到很美的山、樹、草,這就是火燒島,才知我們過了海,來到一個『天堂』」,很多人都是膚色白晰,因為沒曬到太陽,而大船無法靠岸,就用舢舨送上火燒島,這就是67年前5月17日的情形」,蔡焜霖說,他就是在那時認識蘇友鵬。
他回憶,當時島上的居民也來圍觀,在一旁竊竊私語,「這次要送一些比殺人放火擱卡歹的、擱卡大尾的人來」,但每個都像「白蟑螂」一樣,火燒島的人形容他們是「白蟑螂」,我們還以為是原住民,仔細一看沒人敢說話,後來就走過一片林投樹林,來到「新生訓導處」,大家就在那做夥。
「有很多老師,有高中的校長,很多國中、小老師,也有醫師、律師,和台大蘇友鵬醫師一起的」,他說,68年前和蘇友鵬醫師一樣,台大醫院內科主任許強醫師也抓了,當時被認為亞洲有機會得諾貝爾獎的,但許強後來在青島東路,就被拉到馬場町槍決了。13日胡鑫麟醫師和蘇友鵬醫師銬在一起,「兩人當時用德語(醫學教育當時都用德語),Todes Märsche,意思就是『死亡行軍』,就是憂心會被送去殺掉」。
他說,他在綠島認識蘇友鵬,蘇在日本時代讀書就很好,之後考入台北帝大的醫科,是這麼優秀的人,戰後也是台灣大學醫學院畢業當醫師,「之後被抓去,他的學問和藝術上的修養,在火燒島是我們非常崇拜的偶像」,而在返台後政治受難者成立互助會,蘇友鵬也一直都是領導的角色;當年他在綠島還是個軟弱的孩子,也幸好遇到這些長輩,包括蘇友鵬和胡鑫麟醫師(小提琴家胡乃元的父親),讓他能渡過那時痛苦的時光,而出來後再多的歧視、污辱,這些長輩也都一直幫著大家。「這一輩人的學問、修養與人格,都是他有幸在白色恐怖時代受到他們的栽培與疼愛。」
「1950來台的這個政府,帶著滿身的恨」,他說,國民黨敗退來台,蔣介石父子充滿了憤怒而來,但我們卻是傻傻拿著旗子歡迎他們來後,1950年代開始幫我們戴「紅帽子」,1960年代彭明敏教授提出自救宣言後,「他們開始換戴白帽子」,這就是從228開始,台灣人對國家暴力覺醒,但國家暴力用不同的手法來「處理」我們,台灣人對國家暴力的抵抗是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
「到了今天,長輩們都一個個凋零了,我一定要把他們的理想、人格,差不多和我一樣二十歲被國家打死的這些難友,我一定要把所見的跟大家報告。雖然到現在我已經88歲,但還是很努力讓外國人知道台灣經過這樣的時代,用和平的方式來走到現在,至今問題雖然還是很多,但我還是很有信心希望能達到這理想」。
他說,2015年前文化部長龍應台下台,由洪孟啟接任部長,還不到12月10日世界人權日,洪到景美人權園區參加紀念會,洪說真正的勇者是理想主義者、人道主義者,蘇友鵬醫師那時坐在旁邊,猛然想要站起來說「對」。他說,戰後醫生的抗爭比日本時期更多,但國民黨說他們是中國共產黨,當時有省工委會案,國民黨說關這些人是「必要之惡」。
「這一點我要跟大家報告,不要被國民黨說的『必要之惡』騙了,拜託大家,我們已經不少歲了,我們從殺人時代走過,會報告給大家聽,國家人權博物館成立了,就要掛牌了,有景美、綠島人權園區,請大家常來走走看看,邀請年輕人來看,看看台灣人共同走過的歷史,這是他最大的希望」,蔡焜霖最後感性再表示,他懷念當時和蘇友鵬醫師一起在火燒島唱歌、抬石頭、做工的那些時光。
蘇友鵬醫師的長子蘇峰儀先感謝大家參加父親傳記發表會,及各方對傳記的協助與支持。他接著表示,德國的轉型正義有四個大方向,第一是釐清事情的真相,第二是還給受難者家屬正義,第三是賠償,第四是保證將來類似事情不再發生,而他個人也希望能促進族群的和解與原諒,但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
蘇峰儀表示,這四個主題都很重要,也都環環相扣,但連釐清真相都作不到,後面幾項也沒意義。台灣的《促進轉型正義條例》才剛通過,需要社會、民眾和政府大家努力再進一步,把白色恐怖當時所有的真相還原,讓誰是主謀、誰是加害者、誰是幫兇,到現在還不是非常清楚。
「這樣做的目的不是為了報復,台灣的民主走到現在,我們也不允許什麼人身的報復,反而是說有了真相,我們才可以進一步的促進和解、開展未來」,他認為可參考德國怎樣把這真相可以揭露出來。
蘇峰儀接著提到有關赦免、原諒與和解的問題,他表示,個人是基督徒,上帝要我們寬恕別人,但上帝是厭惡罪惡的神,愛不是無條件要寬恕敵人的過失,而是希望、巴不得這些人可以改過向善,然後可以得到最後的救贖,「但是人有做過什麼惡,必須為他所有的行為,負上最後審判的代價。」結果是怎樣只能交給全能的上帝來做決定
蘇峰儀最後引用神學家說法表示,寬免惡行,便是視惡行如無物,視惡行恍若善良,若施惡行不認錯,便無從原諒。神並不是無條件要寬恕所有罪人,但要悔改赦免才有意義,「儒教的華夷思想,只要我跟你有仇,下一代還是跟你有仇,一千年後我的後代還是跟你有仇」,但不該倡導這樣的仇恨觀,「我們願意赦免加害的人,前提是請給我們真相,你願意認錯悔改,我就願給你赦免」,在這思考脈絡下,轉型正義的四個途徑就非常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