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若翻閱報紙或是瀏覽網路媒體,總會讀到幾則關於「菸」的訊息,這些訊息大都是偏向負面的。除了每隔一段時間就出現的二手菸甚至三手菸造成危害的固定訊息外,常見的還有營業場所違法賣菸給青少年,或民眾在禁菸場所違規吸菸等,偶爾穿插女明星在公眾場所吸菸被狗仔拍到的花邊。整體而言,吸菸者長期在這些負面表列的新聞操作下,愈加朝向罪犯化、污名化的輿論方向發展。
反菸的言論大行其道,也使政府在禁菸方面的政策措施更趨於嚴格,菸品價格也因稅、捐不斷調升而節節升高。不過,反菸的媒體宣傳大獲全勝之餘,卻給臺灣社會帶來一絲不安的因素。因為反菸言論背後所代表的意識型態,正在建構精密的階級論述,這股訴諸階級對立與歧視而刻意操作的意識形態,其目標已不是「勸人為善」了,而是在臺灣社會的各個角落埋下仇恨的因子。
6月23日,《民報》的「藍圖」專欄刊出了由作者藍弋丰所寫的「窮、菸、病、死?美國經驗看吸菸階級問題」一文,堪稱是近期反菸意識形態階級歧視論述的代表作。
作者引用了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在2016年底所公佈的調查數據,作者分析數據後發現:在美國,學歷越高的吸菸比例越低,學歷較低的吸菸比例則相對較高;從收入來區分則更為清楚,收入越高的人吸菸的比例低,反而是窮到溫飽都有問題的家庭,吸菸的比例最高。
他解釋道:「美國的富人階級因愛惜生命到不惜多花費金錢也要吃有機食品、生機飲食,又怎麼會吸菸呢?」因此,「在菁英階級的社會與生活環境中,抽菸問題幾乎消失了,菁英階級很可能一整天見不到半個抽菸的人。」
顯然,作者以不吸菸的—富裕的—教育水準較高的菁英階級,對比吸菸的—貧窮的—教育水準較低的非菁英階級,並將造成貧窮、生病,最後導致早死的原因全都歸納為吸菸習慣。
於是,作者導引出這樣的邏輯:「窮、菸、病、死在美國成了魔咒循環。在臺灣,由於有全民健保,抽菸窮人不至於無法看病,但是對健保產生沉重負擔。」最後,再提出美國與臺灣都同意的終極對策:「課徵高菸稅以提高菸價,讓窮人因為買不起而減少抽菸,或最終放棄抽菸。」
很明顯地,作者以身為一個不吸菸的菁英階級而感到自豪。但請作者不要忽略了,所謂的菁英階級,其實只是在不公義社會裡的良好適應者。
「菁英階級很可能一整天見不到半個抽菸的人。」這句話的反面意義是,如果你是一個吸菸者,那麼你就不是菁英階級!作者運用這種階級對立的方式進行的反菸論述,最荒謬的地方在於他所說的階級是固定的,是不會轉換的。因為只要把時間的因素加以考慮,就可以證明作者運用貌似科學的統計數字而得到的推論有多離譜。
難道一個吸菸的貧窮階級,未來就沒有機會晉升為富有階級嗎?或是一個不吸菸的富有階級,未來若是變貧窮了,是否就該立刻退出作者所謂的菁英階級?
作者會以階級對立的方式把吸菸與非吸菸者對立起來,並假定其中不包含時間因素的理由,基本上,作者是以「疾病」來看待吸菸的行為,且因為疾病是病人已經患病並被診斷出來,所以不存在有時間上的未來性;既然把吸菸視為一種疾病,當然就應該進行治療,於是強化社會控制的防制手段便被合理化。
相對於鼓勵人戒菸或是宣傳菸品對人身體健康的危害等手段,還只是形塑社會規範的初步。強化社會控制則是在反菸的社會規範下,劃下一道清楚的界線,凡是逾越這條界線的人,就會被社會控制、被治療、被修理。
換句話說,當一個吸菸者點起了一根菸的時候,社會控制的機制就送上了一張張的標籤,現在貼上的是:非菁英者、貧窮者、教育程度低者等;但接下來就要對吸菸者貼上的是:病患、吸毒者等更為嚴重的標籤。從最近反菸意識形態的論述已將菸品等同於毒品,並認為吸毒的人大多有吸菸的習慣,可以得知這張標籤已接近完工。
臺灣的吸菸者在長期接受這種社會控制之下,所受到的壓迫可能遠遠超過他們自己本身所能想像的極限。對於臺灣社會裡其他更多的非吸菸者來說,如果對於這種發展態勢仍覺得心安理得,那是一種缺乏自覺的麻木不仁。不過,這也正是強化了社會控制之後的社會,必然會呈現的結果。
不容置疑地,臺灣社會有其階級問題,在公共政策、族群、社會議題等方面,當然也有各階級間不同的觀點,在菸草的問題上也不例外。然而,在臺灣的吸菸者約有7-8成是勞工階級,相對於前述所提到的菁英階級是屬於較為弱勢的一方,也欠缺話語權;要如何從其階級觀點,建構屬於自己的階級論述,並放置在言論市場上自由競爭,這對臺灣社會朝向良性發展,有其正面的意義。
相反地,若是以階級歧視為出發點,憑藉著強勢的話語權,自詡為所謂的菁英階級,卻只知幫政府明顯違反公平正義的政策措施辯護;也不妨把這樣的論述放到言論市場上來,讓大家都來看看反菸論述的偏見,走火入魔到甚麼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