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返家途中,因為班機臨時異動,茉莉多出三個小時滯留在機場等待轉機,手機莫名無法開機,她急急在機場找可以上網的公用電腦。長途飛行腦袋混沌,加上習慣讓電腦記憶,找到電腦在登錄進臉書等社交軟體時,螢幕屢屢顯示帳號錯誤、密碼錯誤。茉莉對著螢幕,一時失去頭緒帶些驚慌與沮喪,直到聽到後面有人說「Excuse me,......」。
讓出電腦的茉莉移到候機椅上,如小時候無事可做的暑假,坐在屋簷下眺望遠山,任憑時間一吋一吋的移動。茉莉瞧著人手一機的旅客,百無聊賴的滑著滑著,人好像那小小的機器控制住,這畫面好世紀末的景象。茉莉想原來這就是自己日常的樣子啊!資訊斷訊的時刻,靜下心,想到自己並無要事聯繫,只是想上網告訴大家自己被困在機場。
上網討拍 關機後一切都是假的
倏地,茉莉想起來密碼是前男友的生日,分手後馬上和別人結婚的他,孩子都上幼稚園了。不再相干的兩個人,臉書卻不時跳出那濃情蜜時的合影,有如那愛情仍然延續。那不停在螢幕上滑動的指尖,是潛意識不想斷離,他們到峇厘島度假、生小孩、慶生,茉莉把自己窺看成不存在的第三者。
這幾年,日子過好快。在虛擬的疆域有眾人取暖,購物、舌戰、殺時間好似與現實社會有連結,實則關機後,空無一人,每一天也就無意識的過了。茉莉對自己承認,趕著上網討拍刷存在感,圖個自己並不寂寞的安慰。其實連個接機的人都沒有。看到自己活得如此荒涼,鍵盤後的讚聲、安慰聲,才是讓人困在虛幻世界時光停止,意識到這些,茉莉嘆了好長好長的一口氣,心想,「把那些帳號都刪除了吧!」
人生只有兩個關係議題
心理學者認為,人只有兩個人際關係議題,與自己以及與他人。與自己學習和好、和孤獨相處;與他人依存、分享與親密。更簡單說,就是與自己連結,與他人連結。
孤獨愈逃愈深
社群網路的興起,對人生兩大關係議題產生微妙影響。過去,一個人時大抵是獨處的時間,但是現在人們機不離身,一個人時,手上握著的是一個世界。指尖的滑動進入社群,在彼端有一群人等著。常常,即使是隻身在山巔水湄,不是去感受風吹髮際的悸動,而是趕忙要拍照打卡,嘟起嘴仰起臉,人存在於鏡頭之後的彼此彼地,而非當下。
在心裡面與一群面目模糊的群眾共處著,這樣的生活型態當中,人無須面對自己,也就沒有機會理解自己更別提與自己和好。歐文‧亞隆提出存在主義取向之終極關懷,孤獨即是生而為人的終極議題之一,是自己與他人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亞隆看到,當人無法面對存在孤獨的內在力量時,人藉著專注於工作、目標追尋緩和孤獨所帶來的焦慮。
現在,網路讓孤獨的逃避更加徹底,總是眾聲喧嘩的社群,讓人產生自己不是一個人的假象。卻是愈逃離孤獨,寂寞愈深,一如茉莉一朝冷靜之後所感受到的生活荒涼。
眼睛業障重
與人連結是人的基本需求,網路上的人際連結很有趣,歐巴馬、小英總統、五月天可能都是網上朋友。我們會錯覺以為自己參與世界,參與社會,但現實是自己只是大數據的一筆資料。多半時候,什麼都沒有改變。
透過網路看,昔日舊識人人光彩亮麗,誰誰是總裁,誰誰兒子上第一志願,誰誰每天都是醇酒美食環繞,這些誰誰們襯得自己生活滲出寒酸。於是, 自己也有理想的形象要呈現,有些話題明明嘴巴罵髒話,手指頭卻按著讚,並且附帶送出笑臉符號。
兩個沒辦法誠實相對的人,是無法產生真正的連結,沒有辦法建立真正關係, 虛擬與實境之間,如幽明交界,真真假假,亂人心魂。當愛已成往事,卻是一朝PO上網影像永留存,可恨的電腦程式定期幫你動態回顧,讓該消逝的人「音容宛在」,又或繼續追蹤著那人動態,或許懊惱、悔恨、氣憤或是一絲眷戀,內心的小劇場繼續上演。你知道卻不太願意承認,這些在關機之後,都是空的。大師說「眼睛業障重」、「都是假的」不無幾分道理。
建立真正的關係
導演史蒂芬‧史匹柏2016年為哈佛大學畢業典禮演講最後,要大家放下手機與人眼神交流、保持聯繫,大導演邀請現場的聽眾現場練習與周遭的人眼神接觸。他說,「僅此而已,你所感受到的是我們共同的人性,但如果你們今天什麼都沒記住,我希望你們記住這個與人接觸的時刻。」
從一位以吸引觀眾目光為職的好萊塢巨擘口中聽到與人「眼神接觸」的提醒,感覺有些衝突。不過,這是重要的警示,虛擬的世界再繁華,人還是需要回到現實的連結,留一些時間與自己相處,留一些接觸給有體溫的人,減少在社群網站漂浮,降低漫無目的網上漫遊,回到與自己與他人真正的關係裡。偶而關機,才能真實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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