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在洪維健導演的邀約下,我和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邱榮舉教授、臺灣地區戒嚴時期政治事件處理協會秘書長李坤龍,一起前赴臺北市六張犁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紀念公園第一墓區祭奠前臺灣省立師範學院美術學系副教授黃榮燦。洪導演找了他的工作室同仁,我也邀了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的陳韻筑、簡佳音、創新設計與管理學士學位學程的朱佳益幾位同學同行。
六張犁芳蘭山上天氣陰沉,不時飄下地形雨。在上山的清代茶路崇德街上,我指著一座尖碑,告訴學生,那就是蔣渭水先生的長眠之地。他不僅守護著這座山上的所有英靈,也俯瞰著雲層下的臺北,守護著臺灣的自由。
黃榮燦,是近代中國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木刻藝術家,他將中國左翼的自由與批判精神帶進臺灣的美術界,也和臺灣的社會主義者楊逵交往,將對於民主、自由和公義的新中國理想,傾注於臺灣。他是臺灣文化界中活躍的男主角,他主編《人民導報.南虹》畫刊、主辦新創造出版社,指導臺大社團自由畫社和麥浪歌詠隊,也是蔡瑞月舞蹈團的贊助者,是臺灣進步文藝思潮的旗手。他的木刻作品《恐怖的檢查》,是關於中國國民黨政府在二二八事件中國家暴力罪惡的最有力證據和控訴,是臺灣的《格爾尼卡》(Guernica)。《格爾尼卡》是畢卡索(Pablo Picasso)控訴納粹德國濫炸西班牙格爾尼卡的畫作,而黃榮燦正也是畢卡索的崇拜者。黃榮燦在臺灣的第一件木刻創作《臺灣農民作家楊逵之家》,則被洪維健從黃榮燦家人提供的線索在美國找到。洪維健為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策劃的《從二二八到鄉土情――二二八前後訪臺大陸木刻家的臺灣印象》展覽在二十九日開幕,黃榮燦正是中國寫實主義木刻藝術在臺灣的領航人,這次展覽也是《臺灣農民作家楊逵之家》在黃榮燦一九五二年被臺灣省保安司令部槍決後的第一次面世。洪維健將黃榮燦一生的大致完整面貌,以影像和圖像加以重建,讓黃榮燦英俊帥氣的年輕藝術家身影在臺灣復活,又讓黃榮燦一代木刻家的作品回到他們創作的臺灣,這更是一件俠義和浪漫的事蹟。
洪維健領著大家下到墓區黃榮燦的墳前,燃香禱祝,說也奇怪,天突放晴。洪維健說,他每次上山來探望黃榮燦,黃榮燦總會迎接以燦爛的天光,一如他當年燦爛而豪氣的笑容。
由於臺灣在民主化後於轉型正義上的努力,黃榮燦和許多為臺灣的民主解放而受難的名字,重新被記起,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總聯絡部參考臺灣的平反紀錄,在北京西山國家森林公園建立起一座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加以憑弔。這一天,
我翻著孟浪主編的《六四詩選》,翻到李必豐的〈在這樣的國家,我們只有冬眠〉,想著六張犁裡無數當年被草草掩埋的墳堆,我不知道,如果這些靈魂注定要為中國人的自由而犧牲,究竟是死在臺灣還是祖國比較值得?我又想著,這些慘遭國家恐怖暴力摧折的國殤,若地下有知,自己被那個用軍火對付學生和人民的國家和軍隊所紀念,會不會惴惴不安,而有意轉世再投入戰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