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寒飄雨的冬日清晨，開著冷冽的轎車，一路從關渡飆到宜蘭美術館，就是要幫王老師主持紀念追思會，沿途雨霧迷濛山巒飄忽，景緻在眼前倏然而過，一個多鐘頭就到美術館門口。
這場假日早晨的紀念會，碰到大寒流來襲的時刻，沒想到會場居然坐滿來賓，可見王老師的魅力跟粉絲不少，我有幸主持這場追思會，一同出席的除了地方仕紳跟先後任的文化局長外，還有吳炫三跟黃玉成兩位藝術家，我們都曾經是王老師任教羅東初中時期的學生。
王攀元老師是我的美術老師，一口濃濃化不開的鄉音，實在沒有幾個學生聽得懂他說的話，也因此，他總是在黑板上用粉筆示範，畫上進度，接下來就讓學生自由發揮，他就踱步在教室裡，望望窗外彷彿沉思般，其實他是遙望海洋一方的縷縷鄉愁，事實上，在那個反共抗俄的時代，鄉土或本土的議題根本無法存在。
大家認識的王老師總是靜靜地來，典型的一身卡其褲裝扮，背著書包，帶著一把雨傘，遊走於校園跟通勤之間，他沒甚麼大脾氣但卻帶有一絲的威嚴，遇上大小考時，若是王老師監考的話，學生就樂了，因為他即使看見你作弊，也不過走過來瞪你一下而已。因為語言不通的關係，上課之餘師生之間的互動並不多見。
這樣的老師，看起來平鋪直敘，好像沒甚麼過人之處，但是在黃玉成的回憶中，卻是甘美的幸福，當年若不是王老師啟發他對繪畫的信心，又義務教導他考上藝專，就沒有今日的他。有一回放假回來探視老師，被留下來吃麵，師生兩碗麵中，各自加了一顆蛋，後來才知道，老師要師母去買蛋回來加菜，卻因為家裡錢不夠，所以師母留在廚房吃沒加蛋的麵。
我真正認識王老師是在畢業許多年之後，有一回報導台北的春之藝廊正舉辦王老師的畫展，我才第一次見識到老師的畫風。他的畫具有一股特殊的孤獨與情懷，主題往往對應著中國詩詞的意境，色調大都深沉，層層疊疊的顏色，道盡了顛沛流離的坎坷人生，他的構圖十分簡單，一看就讓人陷入他那濃又化不開的深沉風格。
看那次展出時，我向前喊他一聲老師，他熱情的招呼我們，再過幾年，又在台北看見他的畫展，那時我已在學校當主任，再度上前遞上名片跟他致意，他很高興的與我交談，回家後更寄了幾本畫冊給我。
王老師1909年出生在江蘇北部的徐家洪望族，雖出生於富貴家庭，卻因父母早逝，所以成長跟求學的過程特別辛苦，但是他受教於幾位啟蒙他的良師，奠定了繪畫天賦與專業藝術創作的養成，後來因為經濟來源缺乏，無法跟他的好友季竹君一起去法國留學，接著中國戰亂，輾轉到台灣鳳山，後來才落腳羅東中學擔任美術老師。
人生的際遇早年雖不得志，但畫裡總有蒼渺中飄逸的少女身影，想的念的是不是季竹君不得而知，但是那隻翱翔天空的孤鳥，那個瘦長靈活奔跑的動物，是不是追逐夢境裡的攀元，就讓他畫中的太陽或月亮來填滿他的心思與鄉愁。
王老師是宜蘭的瑰寶當之無愧，因為他將一輩子的教學與創作都留在宜蘭，更浸淫在他一貫的執念中創作不輟。教學時親身示範來啟發學生是「真」，開放學生自主學習是「美」，無欲則剛與世無爭的行為是「善」。
人生匆匆已過六十，才慢慢體會老師默然回甘的身影，紀念他嵩壽一百零八歲高齡，緬懷追憶都是過眼雲煙，但是他的人文哲思，他的繪畫，他的鄉愁，早在宜蘭灑下滿地的香火。
※延伸閱讀
2015藝起看公視，王攀元—苦澀的美感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N5qo0S6uE8
（責任編輯：Elinor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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