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學生攻占立法院議場,有一位白髮蒼蒼坐著輪椅的老前輩多次前來場外聲援,這就是高齡九十七歲的《台灣人四百年史》著者,一生為台灣獨立建國奮鬥不懈的史明歐吉桑。二十七日下午,終於跨越重重關卡,進入議場為抗爭的學生加油打氣。史明讚嘆學生是台灣人的真英雄,認為學運展現出台灣青年人的正義感和台灣人的熱情,這次行動代表台灣人「出頭天、做主人」,要在世界上平起平坐。他激動的說,台灣人要為自己的前途奮鬥,而台灣前途就在青年人肩膀上,青年人是台灣的主人,千萬不能輸別人。「要堅持下去,台灣的前途絕對有希望」。三十日「反服貿、上凱道」當天,史明又率領宣傳車隊,繞行凱道及立法院周邊,向奮進的黑衫青年致意,精神抖擻。
去年年底,政治大學圖書館數位典藏組向史明商借《獨立台灣》、《台灣大眾》等海外台獨運動刊物,進行史料徵集與數位加值工作,並以史明為主軸出版《左翼、民族》一書,收錄政大、台大、師大等校研究生論文,成為政治大學數位史料研究叢刊之第一部作品,開啟「史明學研究」世代性對話,讓史明與年輕世代無所隔閡。當台灣逐漸淪為飽食社會,充斥權錢交易風氣,已經沒有人奢談革命,也沒有人相信政治志業的實踐,更沒有人堅持理想。但是史明相信,身體力行,永續追求。如果有人是逆著時間在奔馳,那種形象,無疑是披著長髮,逆風前進的史明。先前接受台大濁水溪社等學生訪談,出版《史明口述史》,包括《穿越紅潮》、《橫過山刀》、《陸上行舟》,更真實呈現史明的形象與身影。
一九九三年史明潛回台灣,不慎在新營交流道被警察查獲,帶回台北接受審判,他在台北高檢署開庭時公開強調:「我是為了打倒國民黨殖民體制、讓台灣獨立才回來台灣。」最後以十萬元交保,法院未以叛亂罪、而以偽造文書罪名起訴,被判幾個月有期徒刑,緩刑三年。終於結束逃亡生涯,撤消已被宣告死亡三十年的戶籍,返鄉定居。距穿越中國紅色浪潮回台,組團謀刺蔣介石不成,事跡敗露,一九五二年搭香蕉船偷渡日本受政治庇護已四十年。回台迄今又過了二十年,一甲子歲月始終如一,一襲牛仔裝,破了又補。不愛錢、不愛名、理念堅定、立場鮮明,有人形容如一盞「荒野孤燈」。
史明返台後在台灣各地成立聯絡處、辦講習會、組織巡迴宣傳車隊,設立台灣大眾地下廣播電台,籌組史明文教基金會等。起初分送宣傳小冊及「台灣民族主義」旗幟,很少人能接受,如今則爭相索取。二0 0 五年連戰首次赴中國國、共和談,史明親率計程車隊,至高速公路及桃園機場圍堵,令人動容,成為最老的被告。到現在,史明仍風雨無阻、神采奕奕,每週定時帶隊登上宣傳車,鐘鼓齊鳴,穿梭大街小巷。
史明做地下工作,一直沒有辦法與知識分子串聯,好不容易與盧修一、陳正然等搭上線,後來都因為被捕而潰散。他回台灣自己也沒有想要再往知識分子發展,而是積極經營和社會大眾的感情。史明認為知識分子總是想教導別人,自以為比大眾高一層,這是不對的,應該跟大家打成一片、鼓勵大家一同行動也要避免使用理論,最好使用大家可以聽得懂的語言。比如有人問:「什麼是社會主義?」說穿了不夠是一句「社會主義就是代表大眾的利益,為了大眾的利益打拼」罷了。
人一旦有了金錢或知識權力以後,往往會慢慢脫離群眾。像現在的教授都不跟群眾對話,他們讀的書,大眾不會讀,說話的內容、喜歡的東西也都跟大眾存在著鴻溝。如果知識分子顯得保守、和大眾保持距離,台灣怎麼可能團結起來?台灣人不團結又怎麼會有力量?又要拿什麼來打倒外來者?既然大家是為了台灣獨立而努力,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好好耕耘大眾與基層。否則,既想要採取民主的方式,又沒有辦法得到大多數台灣人的支持,怎麼可能會贏得勝利?
從世界歷史的角度來看,被殖民者反抗外來者都有一定的發展階段,體制內路線與體制外路線不能混淆。體制內只能改革,不必喊獨立,在體制內的人要讓體制動搖,再與體制外革命的人合作,最後一起推翻體制。體制內要支持體制外,體制外亦要支持體制內。民進黨不應該獨占台灣獨立運動的資源,有人甚至將史明稱為「基本教義派」,破壞體制內與體制外路線合作的可能性。史明認為這正是台灣獨立運動這些年來的瓶頸所在──大家不斷跑進去體制裡面、只在中華民國體制內談民主,很少人願意在體制外耕耘,真心支援獨立運動,長期下來,體制外的革命路線常常因為缺乏資源而無法經營。
以民進黨對建國黨為例,基本上是採取排擠的態度,畢竟當時建國黨與民進黨性質相近,想必會有一番資源上的爭鬥。之前台灣做獨立運動的人,就算學歷再高,讀的書都不算多,不僅是世界史,甚至對台灣史也很生疏,只懂得國民黨版本的史觀。民進黨裡面的人大多具備法學背景,但也未必有明確的政策方向。對參與台灣獨立運動,還是頗有代表性的人物,卻一轉眼就跑去敵人(中華民國)裡面當官,他倒有些不以為然。
對於有人提出「去中國化」,史明認為是有很大問題的。台灣不管是風土、自然條件、社會條件和國家經驗等,本來就跟中國不同,不必進行「去」這種人為動作。文化只有分好與不好、值不值得學習,無關乎民族與地理。我們當然不反對中國文化,我們反對的是有一批人假借中國文化來統治台灣的體制和方法、反對的是他們想要用中國文化抹殺台灣文化的行為。台灣一直受到外來文化、政治體制的影響與控制,沒有辦法好好去繼承與創造屬於自己的文化與價值觀,所以「獨立不只是政治問題,也是文化、生活問題。」
若從真理或學問的角度來看,台灣獨立對任何其他國家、民族都沒有害處。台灣獨立並不會影響到中國的前途,台灣獨立只是過去受到剝削的人不願意再被剝削,想要追求自己做為人的價值而已──如果願意當奴隸的話,大可以維持現狀,我們就是因為希望可以當人,所以才起來反抗。因此我們並不是反對中國人,而是反對宰制我們的體制,這個體制如果可以瓦解、汰換,我們當然沒有跟他們對立的理由。
其實史明認為台灣獨立的問題,說到底癥結只在於「利益」兩字,當統治者及少數特權階級不肯放棄過去的地位與利益、不肯放棄可任憑他們宰制剝削的殖民地,台灣獨立也就永遠與他們對立。史明立志打倒日本、國民黨兩個外來殖民統治政權的壓迫與剝削,追求台灣獨立,「出頭天、做主人」,與世界各國平起平坐。史明一再強調理念、立場、戰略、戰術的重要,一個真正的革命家,就應該為大眾利益設想,心地純正、無私奉獻。祝福史明歐吉桑健康長壽,鼓舞大家作夥打拼,有生之年能達成台灣獨立建國的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