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照護，一直都是醫院的首要目標；病人優先，更是我們堅信不移的理念。但在遇到了李伯伯後，我突然發現，確實是全人照護，但我們要做的，或者說我們所能做的，似乎可更超出所謂的「病人優先」（Go beyond "Patient First"）。
禮拜四，首次進入內科的第4天，來了一個很喘很喘的伯伯。剛進臨床的我們，總是對於接病人有無限的憧憬與幻想，新進的病人就像獵物一樣，被我們這些小實習醫學生瓜分。伯伯2年前診斷肺癌，做過化療和放療，這次因為很喘而住院。伯伯非常親切，說國語台語都可以，也能很精準地描述自己不舒服的地方和開始的時間，更能暢談自己日常作息。
「伯伯有抽菸喝酒吃檳榔嗎？」伯伯突然靜默，並有點逃避我視線的看向床尾，他兒子則在一旁說：「他抽到昨天，也喝到昨天啦！每天都一包菸，半瓶威士忌，被診斷出肺癌後也沒有戒。」當下的我只單純讚嘆於每天都喝半瓶威士忌的財力，卻沒有意識到伯伯對於生命的堅持。伯伯是個非常健談也對醫護人員很客氣的人，身為一個醫學生，遇到這樣的病人當然是再好不過，問什麼病史都據實以告，做什麼檢查都乖乖配合，最後還會一直謝謝我們。初步地接觸，讓我覺得自己真是幸運，遇到這麼好相處的病人，我相當樂意三不五時就去找伯伯聊天。
回到工作室後，和老師與同學討論這個病人時，老師驚訝地說：「哇，被診斷出肺癌還是沒有戒菸，伯伯真是會享樂。」那個瞬間，我才體會到對於一個癌症病人，持續抽菸喝酒是一件多麼令人驚訝的事情。報完病人後，老師猶如宣判死刑似地說這個病人大概活不過這個周末，剎那間，整個世界變得混沌不明，在遠方的亮光中，我猶如看見一個人正敲響著伯伯倒數計時的鐘聲。
隔天早上去看他時，明明已經給了百分之百的純氧，可是伯伯的喘比昨天又更嚴重了。昨天還能回答好多問題才戴上氧氣罩吸一下氣，今天卻變成只能偶爾拿下氧氣罩回答簡單的有或沒有。查房的時候，老師跟家屬講明了情況，家屬雖然難過，但是似乎都還能接受，對於老師提到伯伯無法戒菸這件事情，也是無奈地笑一笑。「我們已經安排大家這幾天陸續過來看他了。」大兒子這麼說。
人來人往，在房間裡的人似乎都會有所不同，但是他的老婆卻一直在那裏。進到房間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的存在好像有點多餘，身為一個認識不到2天的陌生人，我有什麼資格在病人臨終時還去干擾他與最親密的愛人、家人道別？於是我開始在心理上逃避去看他，再加上伯伯其實已經喘到沒辦法說話了，我能跟伯伯講話的次數變得很少，多數的時候，我只是去站在床邊凝視著伯伯，然後與家屬閒聊片刻。
於是我在醫學人文課程上提出了這個問題：「我們很常討論對於安寧療護這種慢性死亡進程的照顧，但是我們卻很少針對即將急性死亡病人的照護進行討論。我們該如何去面對這種即將面臨死亡的病患與家屬？在最後的一刻鐘敲響前？」
討論的過程，激盪出了很多不同的想法。總結以後，約莫有兩個大方向可以努力。第一個是凝聚願望，抽絲剝繭地了解病人在臨終前，想完成卻仍未完成的願望。所謂四道人生，道謝、道愛、道歉、道別，病人還有什麼是說不出口或沒做到的？有沒有什麼是我們可以代為傳達、提煉出情感的？而第二個結論則是針對病人家屬的照顧。對於病人的疼痛控制、喘的舒緩，我們都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但是對於家屬的照顧，我們真的做到最好了嗎？誠如老師提到的：「不單是照顧病人，我們更要照顧家屬，因為病人會走，家屬卻會留下，留下的家屬必須去面對、承擔病人走後所留下的所有情緒。」
Elisabeth Kübler-Ross曾經提出面對死亡的5個階段，依序為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和接受，在急性死亡病人的身上，我們或許沒辦法很明顯地看到這些階段，因為他們可能已經虛弱到沒辦法給予我們這些反應，但是我們卻能在一旁的家屬身上，清楚地看到這些階段的過度與轉換。而怎麼去面對、安慰、陪伴病人家屬，或許正是我們能夠發揮最後一絲功效的地方。所幸這個病人的家屬都已對於這件事相當坦然，與家人對談過程中也沒有遇上太多的刁難或棘手，社工也應證了這一事實。我很慶幸伯伯和他的家人對於死亡能夠如此坦然，如果今天是個家庭失和、家庭關係複雜，或是家屬無法接受的情況，我們是不是會有更多情緒上的抨擊和無能為力的感受？需要多少努力才能讓家屬和病人接受並面對這一個事實？身為一個實習醫學生，在這個情況下，或許就是給予家屬足夠的安慰和陪伴。
在最後一刻鐘敲響前，我們所能做的，不單是協助病人舒服地離去，幫助了解病人未了的願望，更多的是給予身旁的家屬陪伴與幫助，讓離別的過程能安寧平靜，一個不缺憾的道別，更體現了病人優先（Go beyond "Patient First"）的照護與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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